星期天清晨，上海大學的學生們聚集在他們狹小的宿舍裡，大聲討論著北京示威的局勢。一些人甚至穿上了裹著好幾層書本的"防彈服"；在一堆混亂的飯盒、鞋子中，有人站著，有人蹲著。那情景就像火車車廂裡要舉行一次復活教派的宗教儀式一樣。我們發現很難在宿舍裡拍攝。不僅僅是因為宿舍狹小，還有當我們接近這些學生時，他們變得緊張起來。人們談論著變革、改革甚至一場革命。但是上海的學生似乎沒有信心像首都的學生那樣，在天安門廣場舉行持續幾個月的示威活動。
我來中國是為了增加BBC報導隊伍的人手。北京的學生示威已經持續了幾個月，每天都有大量的演講和散發傳單的活動。在這個管理嚴格的共產黨國家的心臟地帶，幾千名學生亂七八糟地搭起了帳篷。剛剛抵達上海的時候，我們沒有覺得這裡是抗議活動的主戰場。
從很多方面來說，上海的情況的確是這樣。這座城市沒有瘋狂的激情，學生們沒有什麼組織性，也缺乏對北京情況的瞭解。當然，接下來天安門廣場發生的事件震驚了整個世界。
但是，我現在認識到，那時的上海就標誌了未來幾十年中國將要走的道路。那時，我並沒有認真地想過這個問題。
物質追求
在一家豪華賓館，我開始了在中國的第一天。四方形的賓館建築兩旁是狹小的弄堂，衣著單調的人們就在骯髒的街道上擦肩而過。這家賓館成了一塊奢侈的綠洲，精美的早餐包括東西方的風味。一排服務員以永久的笑容歡迎者顧客。在人們的閒聊聲中，傳出了歡悅的弦樂四重奏樂曲。人造的瀑布從三樓直瀉到地下室。所有的服務員都說著有限但是準確的英語。
兩位負責我們這個餐桌的服務員，一個有地理學學位，一個有俄語學位。不過他們可不能與另一個男孩子相比，這個男孩子稱，他有博士學位。「你為什麼會在飯店裡工作？」我問他，「這是最好的工作，」他說，「很多人希望到這裡來工作。」
我猜想，他是不是有一天想離開中國。對於這座賓館在這座城市中的影響，我沒有多加考慮。
儘管由外國人經營，它的確是走向成功的殿堂。對於那些以前一直在古老作坊裡勞作的人來說，這家賓館意味著發財的金光大道。早餐後，我穿過大理石的走廊，來到大廳。
一位神情緊張的年輕人大聲喊著"等一下，請等一下"。他有些惱怒。他的同事正粗暴地將一對夫婦趕出玻璃大門。"壞傢伙，"他嘴裡小聲嘮叨著。我走了出去，半個小時裡，這種情況又反覆發生了幾次。這些所謂的壞傢伙都衣著整潔。黑色的褲子、乾淨的襯衣，他們很年輕也很窮。不少人在遠遠的地方注視著這座閃亮的高樓。不時，有人踮著腳走到門口，要窺視一下裡面的豪華場面，但是很快就被粗野地趕走了。
當時，我沒有意識到，我正在目睹一個新中國的出現。在這裡，物質成為人們追求的目標。那些有本事、有膽量、有機會的人，正在踏上一條黃金大道，不過他們只佔巨大人口中的一小部分。
對於那些無法搭上這班船的人，他們則得不到什麼東西。他們只能遭到被別人推搡的命運。但是，當時我們的注意力卻在學生身上，以及他們提出的從結束腐敗到民主改革的複雜要求。統治者感到震驚和害怕，他們派來了軍隊。同時，統治者們開始建造更多的賓館。我們應該和那些飯店裡的工作人員多談一談，他們那時就已經看到了未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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