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贫瘠的土地产出的是百万斤的谎言。(图片来源:Adobe Stock)
文接:不顾人命 只有党的利益
在地方层面,除了四川的李井泉之外,河南省委第一书记吴芝圃在“大跃进”时期的角色同样关键。杨继绳指出,最早的“高产卫星”正是从河南放出的,而吴芝圃不仅没有制止,反而在虚报产量的问题上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
以信阳地区为例,正常情况下该地区的粮食产量应在一个相对有限的区间内,但地委书记却上报了七十多亿斤的惊人数值。时任信阳地区行署专员张树藩坚持认为实际产量只有三十亿斤左右。围绕这一分歧,吴芝圃召开会议,对张树藩进行公开批判,指责其“右倾”,并否定了他的判断。
后来信阳问题全面暴露后,李先念等中央领导赴河南调查。张树藩在调查过程中向中央领导反映了当年的真实情况。陶铸当场表示相关问题中央已经了解。然而,吴芝圃却声称自己当年并不知情。张树藩当即反驳,指出正是吴芝圃本人主持会议、批判他“右倾”。吴芝圃随即沉默,面露尴尬。李先念则出面打断谈话,要求不要再继续讨论此事,最终不了了之。
根据后来披露的资料,1959年信阳地区粮食产量比1958年实际减产约50%,仅有二十多亿斤,却被虚报为七十二亿斤。在虚报产量的基础上,政府征购粮食不仅没有减少,反而比上一年增加18%,征购量占到所谓“总产量”的一半。大量征购粮和所谓“余粮”是通过各级干部和民兵采取殴打、逼迫、搜查等方式强行收缴的。先后有一万多人被捕,死于监狱和拘留所的人数达到七百人。征购完成后,农民全年口粮仅剩一百多斤,只够维持三到四个月,随之爆发严重饥荒。
1960年11月,中国副总理李先念和中共中南局第一书记陶铸前往信阳调查。五个月后,陶铸私下表示,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一百万人,认为不必再继续统计。
信阳事件曝光后,河南省召开省委扩大会议。公安部副部长徐子荣、李先念、陶铸、王任重等人先后发言,强调贯彻毛泽东的路线,并将问题定性为干部“变质”。会上甚至提出要处决一万人。最终虽未执行如此规模的处决,但仍对大量基层干部进行了严厉处理,许多人被下放到基层,生活境遇极其悲惨。毛泽东一度提出要处决光山县委书记马龙山,但随后表示自己“还没有杀过县委书记”,最终放弃了这一决定,成为少数未被执行死刑的个案。
在总结“大跃进”时期的经验教训时,杨继绳指出,当时社会上刮起的所谓“五风”——共产风、浮夸风、强迫命令风、干部特殊化风和瞎指挥风,并非单纯由基层自发形成,而是上下互动、相互强化的结果。“上有好者,下必甚焉”,上级提出一个方向,下级往往迅速将其无限放大。
其中,“共产风”尤为典型。共产主义作为中共的最高理想,被视为检验党员忠诚度和干部政治可靠性的核心标准。一个干部是否具备提拔资格,往往取决于其对共产主义理想的态度是否“坚定”。在这种背景下,“共产主义提前到来”的口号迅速流行,各地竞相探索所谓的“共产主义新村”。
河北徐水县便是其中的代表。当地县委书记推行供给制,提出“包吃、包穿”等十多项保障措施,但仅维持两个月便因财政枯竭而难以为继。与此同时,军事化管理、男女分居、配发枪支等做法也相继出现。各地搭建彩门,宣称进入“共产主义新阶段”。小村被拆并为大村,农民的全部财产被集中起来,生产队的财产统一划归人民公社,名义上转为“全民所有制”。
类似的情况在湖北当阳也十分突出。当地在“五风”影响下,学校缺少文具,便直接到书店“拿”;商店的布匹也被抢购一空。这类现象在多地反复出现。徐水县的做法一度受到高度肯定,毛泽东、刘少奇、周恩来等中央领导先后前往视察,几乎所有驻华使馆的外国人员也被安排参观,对外展示的都是经过精心包装的“光辉成果”。公开场合中,没有人提出批评意见,只有邓子恢私下表示“这样不行”。
然而,几个月后,当地群众开始拒绝继续配合,随之而来的是抓人、打人。相关暴力行为暴露后,毛泽东逐渐对徐水模式失去信心,停止宣传,转而树立山东范县作为新的典型。毛泽东称范县是一首“美妙的诗”,形容其“花园满地、粮食吃不完”,并表示即便五年实现不了,十年实现也可以。全国各地随之仿效,其中湖北当阳的执行尤为激进。
有迹象表明,毛泽东在这一时期“确实”相信粮食已经极为充裕。1958年8月4日,毛泽东在河北徐水县视察时,县委书记向他汇报称,全县夏秋两季平均亩产将达到两千斤,人均年产粮三千五百多斤。事实上,当时当地实际亩产仅有两百多斤。毛泽东听后提出疑问:“怎么吃得完那么多粮食?”并建议“一天吃五顿”。他设想,粮食过剩后可以减少劳动时间,发展文化和教育。
同年9月5日,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进一步表示,如果粮食产量继续翻番,可能会出现“找不到用途”的问题,并提出可以将粮食用于工业用途,如制造酒精燃料。正是在这种判断基础上,中共领导层作出了更加荒唐的决策——减少粮食播种面积。
1958年11月23日,在中共中央武昌会议上,毛泽东提出,只要粮食总产达到一万五千亿斤,农民就可以“休息一年”。他甚至表示,未来人均只需几分地便可满足粮食需求。刘少奇随后在江苏视察时也提出,未来可以用三分之一土地种粮、三分之一种树、三分之一休闲。中共中央据此决定在次年减少粮食播种面积。
1959年,中国粮食播种面积比上一年减少9.1%,其中夏粮播种面积减少20%,约一亿一千多万亩。按1957年的亩产水平计算,这一决策直接导致1959年粮食减产约三百三十九亿斤,相当于当年总产量的十分之一,严重加剧了随后发生的大饥荒。
对于毛泽东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的角色,杨继绳认为,其影响既来自个人思想,也来自制度环境。毛泽东提出共产主义理想、鼓励“超英赶美”,地方干部积极执行,取得表面成果后又获得中央支持。只有在问题严重暴露后,才开始加以制止。
毛泽东本人后来也承认,在“大跃进”时期存在大量假话。他曾对保健医生李志绥表示,许多虚假汇报是“上面一压,下面没办法,只好说”。尽管到1959年中期,中共高层已意识到粮食产量被严重高估,但仍错误认为实际产量在五千亿斤左右,远高于真实水平。基于这一判断,政府鼓励农民“放开肚皮吃饭”,到1958年底,全国农村建立公共食堂三百四十多万个,实行“吃饭不要钱”。结果粮食迅速耗尽,农民在短时间内失去所有口粮,只能陷入饥饿。
在高层中,邓子恢是少数较早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领导人之一。作为中共中央农村工作部部长,他通过民间渠道了解农村真实情况,但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,难以公开进言。1962年,他与邓小平一道向毛泽东提出“包产到户”的建议,随即引发强烈反弹。
事实上,邓子恢在农业政策上的分歧早已显现。1955年,他就提出农业合作化不宜推进过快,主张稳步发展,这一观点与毛泽东的政策方向相悖,多次受到批评。在1961年饥荒最为严重之际,邓子恢将广西、安徽、湖南等地的“包产到户”经验上报中央,强调并非否定合作社或社会主义制度,但仍被毛泽东视为“修正主义”。1962年,他被撤销中央农村工作部部长职务,随后该机构也被撤销。1964年,他又被免去国务院副总理职务,政治生涯由此走向终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