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26年1月4日,幾位婦女推著嬰兒車走在北京街頭(圖片來源: ADEK BERRY/Getty Images)
【看中國2026年9月17日訊】一、小三們
婦科門診,就像一扇窗口,可以看見女人們折射出來的世間百態。有時候,我們這些醫護人員不僅僅只是看,還會不知不覺捲進去,甚至跟著「墮落」一把。
王英是我們的老病人。她從偏遠山區嫁到城裡,本以為從此跳出了山溝,沒想到卻像跳進了火坑。她來看婦科病,複診幾次後,便和我以及兩個護士混熟了,什麼都跟我們講。她講那個家暴男人怎麼捶她、打她,聽得我們幾個義憤填膺。
「天!你為啥要嫁給這個爛私兒?」護士小董問她。
「媒人介紹的呀!」她說,「他爸是離休幹部,家庭條件不錯。而且我那時候年輕,不懂事。一進城,看見燈火輝煌,房子又高,街道又寬,人又洋氣,真嚮往這裡的生活呀,就同意嫁了。」
我心想,又是幹部家的兒子,又是在城里長大的,卻不在城裡找對象,還需要媒人跑到鄉下替他找老婆,能是什麼好貨?我建議她去找街道和婦聯反映情況。
「娘家那麼遠,你受了委屈能向誰哭訴?婦聯就是幹這個的。去找她們。」
沒過多久,婦聯還真替她作了主。婚終於離了。
可是離婚後的日子也並不好過。她帶著四歲的兒子租房住,靠賣水果養活娘倆。有時候來開藥,順便坐下來向我們傾訴一番。她說,每天天不亮就拉著板車出門,把娃娃放在車上,先送去托兒所,再去批發市場進水果。下午收攤以後,又去把娃接回來。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熬著。
有一次,她氣憤地告訴我們,那個家暴前夫竟然跑到她的水果攤前,搶走了五十塊錢。
那是她整整一天削菠蘿、賣菠蘿掙來的錢。
「天!這個雜種私兒太不要臉了!」護士小金罵完還不解氣,又補了一句,「這個錢是要買米做飯養他的娃娃呀,他怎麼忍心搶?」
我甚至懷疑,那男人是不是也沾上了毒品。那是九十年代,小城裡吸毒氾濫,搶劫案很多。當地女人根本不敢戴金銀首飾,生怕在街上被人搶。有人被扯耳環時,耳朵都被撕爛了。
還聽說過一件事:一個女人戴著戒指在街上走,被搶劫犯硬生生扒了下來。結果搶到手才發現是假貨,那人氣不過,居然還打了她幾下,罵道:「沒錢就別戴!裝什麼裝?」所以,那幾年街上如果看見哪個女人敢穿金戴銀,八成是外地來的,不瞭解這裡的治安。本地人見了,都替她捏一把汗。
有一天,我問王英:「現在有沒有男人追你?」
「當然有啊。」她撇撇嘴。「可我已經被前頭那個教乖了,哪還敢隨便跳火坑?」
她說,尤其是那些一個勁誇她「勤快」「能幹」「吃得苦」的男人,她一聽就躲遠點。「這類男人,多半是想來找飯吃的。」
我們幾個都笑。
她又說:「要是有男人跟我講,‘你何必這麼辛苦?一個月能吃下多少米?’——這種男人嘛,還可以多聊幾句。」
又過了很久,王英突然出現在診室裡。我們差點沒認出來。從前的她總是匆匆忙忙,一臉憔悴,一身疲憊。這一次卻完全不一樣了。她臉上有了一種久違的滋潤,笑瞇瞇的,還有點羞澀。身後跟著一個高大健壯的中年男人。男人操著普通話,跟我們打了個招呼,便到外面找地方坐著等她。
我把王英帶進檢查室。檢查完,開了處方,小金忍不住問:「有男朋友啦?」
王英笑了,露出一口剛剛美白過的牙齒:「武漢人,做鋼鐵生意的。」
我們幾個互相看看,心裏大概都明白了。她傍上了一個有錢男人。當了「小三」。可奇怪的是,我們竟然都發自內心替她高興。差一點就要拍手稱讚了。
這樣的病人,我們診所裡還不止一個。李二妹也是別人的「偏房」。她跟的是廣州一個男人,還給他生了個兒子。那個男人高興得不得了,不但給她買了房,每個月還給她生活費。更讓我意外的是,連男人的母親都出來幫忙。
老太太說:「你們年輕人貪玩,哪有心思帶娃娃?我來帶,我來帶。」
於是孩子便被抱回廣州,由奶奶帶去了。
更有意思的是,那個男人並沒有永遠把李二妹藏著掖著。有一次,他還把她帶進廣州的家裡,見過自己的老婆。但是正房與偏房的第一次相遇,並沒有爆發任何大戰。因為偏房知道對方是正房,而正房只以為她是丈夫生意上的朋友。如此而已。原來學問裡有模糊數學,生活中也有模糊地帶。波瀾不驚。
李二妹告訴我,她住的地方就在我每天下班回家的必經之路上,還幾次邀我去她家坐坐。
她也是農村長大的。改革開放剛開始那幾年,人人都想著做生意發財。她膽子大,一個人跑廣州服裝批發市場進牛仔褲,再一包一包運回來趕鄉場賣。錢倒是掙了一些,人卻辛苦得很。南來北往,一趟一趟地跑,一包一包地扛。沒想到跑著跑著,在廣州碰見了這個男人。
後來,她不用再扛那些牛仔褲了。那個男人把她生活的擔子一肩挑了過去。
按我們從小受的教育,這兩個女人當然都不值得讚揚。一個是「小三」。一個是「偏房」。可她們真正坐在我的診室裡時,卻不是抽象的「小三」,也不是道德課本裡的反面人物。一個是曾經天不亮就拉著板車,把四歲的兒子放在車上去賣水果的女人。另一個是從農村出來,一趟趟跑廣州,靠自己的肩膀扛牛仔褲謀生的女人。
有一天下班以後,我忽然想到一個很尷尬的問題:我們幾個受過正規教育的醫務人員,怎麼竟然支持起「小三」來了?王英找到那個武漢男人時,我們差一點為她鼓掌。李二妹說起那個替她買房、養孩子的廣州男人時,我們聽著聽著,竟也覺得她命不錯。
問:這不是道德墮落嗎?
答:道德是道德,日子是日子。
二、雁歸來
九十年代,每到春節前後,我們婦科門診的病人總會突然多起來。原因之一,是那些去沿海打工的女人回鄉過年了。當地人把她們返鄉叫作「雁歸來」。其中有不少是性工作者,也是我們的老病人。病不諱醫,好理解。可奇怪的是,她們常常連自己的隱私也不諱醫。也許她們相信,我們會替她們守住秘密。
三十多年過去了,人物早已散入茫茫人海。如今再想起她們,我記住的已經不是姓名,而是那些讓我至今難忘的人生片段。
有一次,談到社會和官場,一個病人突然對我說:「別看台上那些當官的,其實他們白天是人,晚上是鬼。」
哇噻。
這句話從一個性工作者嘴裡說出來,讓我十分震撼。
後來想想,她們其實是高官們最徹底的「祛魅者」。
對於普通人來說,縣市一級的官員站在台上作報告,或者在一群下屬的簇擁下到基層巡視、講話,總有一種壓場的氣勢。哪怕只是一個扶貧辦主任,上億扶貧款的去向要從他手裡經過,那麼他在飯局上的談吐、在各種場合的亮相,彷彿都自帶幾億資金的光環。
可在這些女人眼裡,一到晚上,那些光環便同衣服一起脫了下來。
其「本我」顯現無餘。
再平凡不過。
有一天,護士小金跟我議論:「哎!連做雞都有智商高低的區別呀。更不用說做學問了。」
她是在感嘆最近來診所的兩個性工作者,命運竟然如此不同。一個叫小玉。小玉來時,一身的病。宮頸糜爛三度,還有淋病,需要立即用藥。可她連二十塊錢治療費都掏不出來,當場就哭了。我們好說好勸,才把她勸住。
「你在深圳做了這麼久,怎麼混成這樣?」
她倒也不瞞我們。「深圳確實好找錢。錢也找到了。後來跟一個小白臉談戀愛,哪曉得那人嗑藥。我勸了又勸,忍了又忍,他就是不改。我氣不過,後來我自己也跟著嗑。錢就全沒了。」
我們幾個聽得無話可說。她自己倒想出了辦法。「今晚我去五里香坐臺。」
五里香是當地一家夜店。我連忙說:「不行不行!剛才才在你宮頸上用了藥,不能同房。」
說完,我又替她想了想。「這樣吧。有人點你,陪喝酒、陪跳舞都行,就是不能同房。你就說自己是生理期第二天。」
第二天,小玉笑瞇瞇地又來了。手裡拿著三百塊錢。「來交治療費。」
「昨晚掙的?」
「嗯。一去就被點上了。」
然後,她湊到我耳邊,神秘兮兮地說:「是個領導。」
「你跟他說你來月經了沒有?」
她點點頭。「說了。我們下場跳貼面舞,才幾分鐘,他就叫我去開房。我說我生理期。他還咬著我耳朵說,不要緊,我們過幾天再玩吧。然後就往我兜裡塞了三百多塊錢。」
聽完,我居然對這位領導的通情達理生出幾分好感。後來想起來,連我自己都覺得荒唐。
小玉是三線大廠的子女。雖然從小在本地長大,卻不會講本地話,一看就是外省來的漂亮姑娘,所以坐臺時點中率很高。
另一個叫小珠。小珠是地地道道的本地女人,也去過深圳闖蕩,但她點中率不高。她後來乾脆不做了,轉到一家手錶店當營業員。
有一天,店裡來了一個香港男人,看中了她。男人是做生意的。兩個人好上以後,那香港男人還專程跑到她家鄉,給她買了一間鋪面。於是,小珠自己開店做生意,當上老闆了。
那天她來診室,不是來看病,而是問我一個問題:「黃醫生,我以後生娃娃,能不能餵奶?」
我這才想起來,她幾年前在我們醫院做過隆胸手術。我告訴她:「應該沒問題。假體是放在胸大肌後面的,不影響乳腺。」
她聽完,甜甜地說了一聲:「謝謝。」然後輕輕快快地走了。
護士小金望著她的背影,這才發出了那句感嘆:「你看嘛,連做這個,也有智商高低。」
「是呀。」我順口說道,「她要是真給那個香港男人生個娃,以後不就財務自由了嗎?」
話一出口,我自己先吃了一驚。我是什麼時候開始「墮落」的?
三、灰色地帶
這個社會並不是非黑即白。黑與白之間,還有大片大片的灰色地帶。不少女人就在其中困惑著、掙紮著,也選擇著。
有人說,女人的顏值也是一種稀缺資源。問題只是:你用不用,怎麼用。
小霞離婚以後,帶著兒子過日子。她在一所小學當老師,孩子上幼兒園,有父母幫忙接送,日子本來也過得去。可是她長得漂亮。漂亮有時候也是麻煩。省裡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看上了她,開始一步一步試探。最初只是握手。後來是貼臉。再後來,便提出開房。
有一天,小霞來看病,給我講起那次開房未遂的經過。
她說:「我猶豫了好久,最後還是去了。一路上他電話一個接一個地催。我趕到賓館,打開門一看,他已經在脫衣服了。」
說到這裡,她突然瞪大眼睛。「天!我一看見他那兩條胳膊,肌肉鬆得往下垮,一晃一晃的,老子頓時心一翻,差點吐出來。老子一把扯下衣架上的背包,把門一關,一氣跑出賓館。」
我笑得腰都彎了。
她還一本正經地解釋:「黃姐,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是體校出來的。我那些男同學,哪個不是健壯陽光的?」
接著,她又繼續數落那個男人:「平時吃飯也是,滿嘴酒臭氣,說‘親一口’,豬嘴真的就湊上來了。好惡氣哦。」
「那你跑了以後怎麼辦?以後見到他怎麼交代?」我問。
「已經遇見過了。」她說。「他垮著張臉問我怎麼回事。我就說突然有急事。後來也就不了了之。」
說到這裡,她嘆了一口氣。「我這人就是下不得爛。哪像那些下得爛的女人?」
「下得爛」,是我們當地一句很難翻譯的話。只可意會,不可言傳。
當地還流傳著不少這樣的故事。哪個漂亮女人忽然開起了大店,哪個老闆娘敢跟稅務人員拍桌子,哪個女人做生意做得格外順,人們背後總會神秘兮兮地補上一句:「上頭有人。」
至於這個「人」是怎麼搭上的,往往又繞回那三個字——下得爛。
可是沒過多久,小霞又來了。這一次,不是聊天。檢查、化驗以後,她被診斷為淋病。
她一下愣住了。「怎麼可能?」
然後幾乎是本能地替那個男人辯解:「我跟的這個人很乾淨的呀,素質很高。」
見我狐疑地看著她,她忽然把頭湊近我耳邊,低聲吐出一個名字。那名字真是如雷貫耳。我的耳朵沒炸,心卻怦怦跳了起來。我沒敢重複。怕惹火上身。只淡淡地說:「先把病治好再說。」
她大概以為我不相信她真能攀上這樣的人,又補充了一句:「上個月我娃娃要去醫學院看專家,根本排不上號。他一個電話打過去,問題馬上就解決了。」
我沒有接話。一時竟不知道該怎樣評價。小霞嘴裡一直說自己「下不得爛」,可不知什麼時候,她終究還是走進了那片灰色地帶。而且,那灰色地帶果然是有用的。一個電話,專家號就有了。
不過,在這片混沌的灰色地帶裡,也確實有人選擇了另一條路。小玲就是一個,她在機關單位工作。不幸的是,她的顏值也被單位第一號人物看上了。開始也是試探。握手以後,說一句:「你的手真軟。」
再後來,是各種若有若無的暗示。小玲一概裝傻。裝聽不懂。終於有一次,那位領導通知她去辦公室,說有「重要事情商量」。她心裏已經猜到大半。臨進去之前,她特意叫一個閨蜜躲在遠處觀察。「我進去後二十分鐘還不出來,你就趕緊打我的call機。」
那時候手機還沒普及,但很多人腰間都掛著call機。call機一響,就說明外面有人找,可以藉故出去找座機回電話。
果然,那天到了關鍵時刻,小玲腰間的call機響了。她抓住機會,趕緊跑了出來。但是她很清楚:此地不宜久留。領導既然沒有得手,往後穿小鞋、受冷落、被打壓的條件,也就具備了。後來,她主動調離。從那個機關單位調回小縣城,結婚、生子,過普通人的日子去了。
很多年後,有一次我坐出租車。司機一路跟我聊世態。聊著聊著,他突然問:「你注意到沒有?最近市裡提拔的一批局級幹部,好多個都是美女。」
我哈哈笑起來。「是的是的。」
笑完以後,我卻忽然想起了小玲。那個不願被提拔的美女。
来源:C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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