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宋太宗一見寇準,就大吐苦水,說自己飽受「足創」。(圖片來源:作者提供)
青州是古九州之一,所謂「海岱惟青州」,至宋時,已是東方大都會也。所以能到青州做知州,是美差,是重任。但是一千多年前的一場雨中,身在青州的寇準登樓閒望時,卻寫下這樣的詩句:海上秋添寂寞情,萬家煙樹暝重城。蕭蕭細雨遙天暮,獨向空樓聞笛聲。
讀來讓人不由感嘆,寇準這樣一個不甘寂寞的人,卻也是最懂寂寞的人。譬如此時,天色向晚,海霧蒼茫,煙雨樓中,寇準一人獨坐,凝望遠方,耳畔笛聲吹怨,訴說着天地間的清曠,與方寸間的寂寥。
好在,這樣的日子沒有太久。淳化五年(994)九月,寇準被召還,再次回到了帝都。史書上記載了君臣相見的一幕:
準初自青州召還,入見,帝足創甚,自褰衣以示準,且曰:「卿來何緩耶?」
宋太宗一見寇準,就大吐苦水,說自己飽受「足創」之苦,一句「卿來何緩耶?」,像極了一位老父,嗔怪自己的兒子,爲何來得這麼晚。而對於太宗的發問,寇準的回答也很得體,他說:「臣非召不得至京師。」一問一答間,闊別一年多的距離感拉近了許多。
接著,宋太宗進入正題,問道:「朕諸子孰可以付神器者?」這一問來得甚是突然。關於皇儲人選,大概是皇家最敏感的問題,大臣們對於這樣的問題通常是避而不談,以免被懷疑與哪位皇子暗通款曲。而此前並非沒有先例,曾有幾位大臣上書請立許王元僖爲太子,結果宋太宗大怒,將幾人貶放「嶺外」,「嶺外」相當於今天的兩廣海南一帶,在當時,以中原人的視角看,是荒蠻之地。不出嶺外,可以說是外放,是降職,甚至像寇凖被外放青州,還帶有歷練之意,而貶放嶺外,只意味着一件事,那就是宋太宗真的生氣了。所以,此後沒人敢再「妄議」立儲之事。而宋太宗一年沒見寇凖,才一見面就提出這個不容他人置喙的問題,則宋太宗對寇凖之信任,亦可見一斑矣。
面對太宗迎頭一問,寇準這樣答道:「陛下為天下擇君,謀及婦人、中官,不可也;謀及近臣,不可也;唯陛下擇所以副天下望者。」寇準沒有直接說出哪位皇子是合適的人選,而是睿智的向太宗進言,立儲之事,不能與後宮、近臣商議,陛下要親自選定一位衆望所歸的人。言外之意,如果後宮或近臣有所推舉,可能是出於一己之私,並非出於公心。
太宗聞言俯首久之,又將左右的人屏退,這時只剩下了他與寇準君臣二人,宋太宗說出心中人選:「襄王可乎?」襄王是宋太宗第三子,趙元侃。對於太宗選定的人,寇準心中也很滿意,但是他沒有說可,或不可,而是從容奏道:「知子莫若父,聖慮既以為可,願即決定。」寇準用這樣的方式,給了宋太宗一個肯定的回答。於是宋太宗不再猶豫,以襄王為開封尹,改封壽王。第二年,至道元年(995年)八月,正式立為皇太子,更名趙恆,這就是未來的宋真宗。
寇準一回到朝中,就幫宋太宗解決了令他困擾已久的大難題,於是在襄王改封壽王,為開封尹的第三天,寇準也官拜參知政事,再入中樞。參知政事,相當於副宰相之職。當時的宰相乃是宋初名臣吕蒙正,宋太宗對呂蒙正說:「寇準臨事明敏,今再擢用,想益盡心。」可以看出,太宗對寇準是寄以厚望的。大概是擔心寇準的性格不易與人相處,宋太宗也叮囑寇凖,與同僚們「協心同德,事皆從長而行,則上下鮮不濟矣。」意思是遇事多從長遠考量,與上司下屬同心協力,做事情就容易成功。
不過,貶放青州一年多的經歷似乎並未讓寇準歷練「成熟」,重回中樞的寇準還是老樣子,奏事切直,常常惹得宋太宗大怒。有這樣一段記載,說寇凖「因奏對切直,太宗怒起,準輙挽上衣,留以俟處決,太宗嘆息:眞宰相才也。」這樣的記載讀來讓人忍俊不止,「挽上衣」,揪住皇帝的衣襟不放,這種事也只有寇凖這樣的「愣頭青」才做的出來,而奇妙的是,一向嚴毅的宋太宗對寇凖的膽大妄爲卻偏心的喜歡,以至毫不客吝惜的用「真宰相才也」來表達他的讚賞。
對於宋太宗的這份讚賞與信任,寇凖則以直相報,無所顧避。皇太子被正式冊立後,按規矩要去拜謁祖廟,在回來的路上,京城百姓空巷觀瞻,歡喜雀躍的說:「少年天子也。」這話很快就傳到了宋太宗的耳朵裏。年紀這東西可以讓人變得敏感多疑,宋太宗聽到百姓對太子的讚美之辭,卻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,是疑惑,是失落,或是脆弱?這是宋太宗嚴毅的外表下,不爲人知,或者說是不欲爲人所知的一面,但是他不介意讓寇凖知道。在寇準面前,宋太宗不需要掩飾,「人心遽屬太子,欲置我何地?」這樣的問話,直接得不能再直接了。寇準一聽,馬上向宋太宗道賀「此社稷之福也。」其實這只是一個中規中矩的回答,但是從寇凖口中說出,就有了不一樣的效果,宋太宗聽的是入心入耳,馬上轉憂爲喜,又回到宮中,把這話講給後宮的人聽,分享這份「社稷之富」給衆人,於是宮中之人也都向太宗道賀。這一來,宋太宗的心裡就更踏實了,看着衆人喜氣洋洋的樣子,他似乎已經看到了未來的大宋在他兒子的手中變得更加美好,於是他高興的召寇準宴飲,君臣極醉而罷。
寇準在宋太宗立儲的重大關頭,可謂是一言定策。以太宗對寇準的依重,不難想見,他必然對寇準還寄予了輔佐新君的厚望。但是天有不測風雲,至道二年(996年)四月的一個傍晚,寇準在回家的路上,所乘的馬忽然受驚,寇準差點從馬上摔下來。這一幕似乎預示著某種不祥。果然這一年的七月,寇準再次因公事與其他大臣發生矛盾,並被人上奏彈劾。宋太宗本來沒有要深加追究的意思,但是,寇準好爭辯的老毛病又犯了,非要當廷辯論,宋太宗勸他說「若廷辯,失執政體。」意思是你現在是執政大臣,如果在朝堂上爭吵,有失國體。說起來,宋太宗不希望「廷辯」,不想矛盾再激化,也是出於一番保護寇準的好意,但寇準卻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,連宋太宗的話也聽不進去,還是力爭不已。宋太宗對寇準一路栽培,看護有加,而此時的寇準則像極了一個任性的孩子,令宋太宗非常失望,最後丟出一句:「鼠雀尚知人意,況人乎?」,於是將寇準罷知鄧州,而太宗皇帝則於次年三月駕崩。
遠在鄧州的寇準接到了太宗駕崩的消息,他向著帝都的方向望去,太宗朝的往事已成追憶,而真宗一朝已經大幕拉開。
(待續)